「……其實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。」
不知沉默了多久,大吾才緩緩開口。
「我想正如同米可利和其他人所說的,我是個欠缺感情的傢伙吧。」
即使臉上總是帶著笑容,但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開心,就連大吾自己也無法確定,更正確的說法是,喜怒哀樂等等……人們所謂的『心情變化』的感覺究竟是什麼樣的,大吾完全無法理解。
──就算是這樣,大吾卻還是依舊以笑臉面對身旁的眾人,或許是因為擺出笑臉的話,周圍的人們大部分也會跟著回以笑顏的緣故吧。
因為不了解『心情變化』的感覺,並不代表大吾也不知道『心情變化』所代表的含意,所以比起其他的表情,大吾更寧可自己周圍的人們能露出笑容。
……只是這樣的做法,對於那些能輕易看穿自己『謊言』的人物,反而是一種傷害也不一定。
也因此,過去曾經有人散佈關於自己的謠言和中傷,後來兇手不只被揪了出來還被米可利狠狠揍了一拳。
仔細想想,認清他個性的人幾乎都寧願和大吾保持著距離,不然就是像這樣刻意和自己作對,然而米可利卻從相識至今一直都陪伴在自己身邊,真是不可思議。
『為什麼你不生氣呢!?』
或許是連他都氣到揍人了,當事人的大吾卻還是帶著微笑站在一旁,米可利不滿地怒吼。
那個時候,自己的回答的確是……
『這種時候應該要生氣才對嗎?要像米可利那樣的表情和反應,才對嗎?』
自己是真的不懂才會這麼問的,但是當時米可利和其他人的模樣,以大吾當時的知識來判斷,是近似『悲傷』的感情──悲傷?怎麼會?兇手已經抓到了,事情解決了,不是應該高興的嗎?所以自己才會繼續笑著的啊……
『──而且,照你這麼說,該生氣的人是我吧?為什麼米可利也會生氣?』
那時米可利並沒有回答。而這個問題的答案,大吾也怎麼都找不到。
之後不知道過了多久,平常總是維持著完美的整潔外表的米可利,某天突然一身酒味醉醺醺地來訪。
『如果這世界上真的有所謂的命運,我覺得能和你相遇,而且以朋友的身分佔據你身旁的一席之地,對我來說就是最棒的命運……我曾經是這麼認為的。』
米可利臉上帶著因酒精而升起的紅潮,醉意讓他的聲音有些含糊。
『不過……越是待在你的身邊,我不由得開始憎恨起你。』
『……?我有做什麼會讓米可利感到厭惡的事嗎?』
明知道對喝醉酒的人說什麼也沒用,大吾還是不自由主地開口問道。
『沒有啊。』
然而米可利的青綠色雙瞳只是筆直的朝向大吾,端正的嘴角自嘲地一揚。
『或許正因為沒有吧……』
『米可利?』
當意識到時,大吾已經被米可利抱進了懷裡,濃密的乙醇氣息在鼻間漫開。
『……你之前不是問過我,為什麼明明是你的事,反而是我覺得生氣嗎?』
從耳邊傳來的聲音,感覺似乎微微顫抖著。
『其實理由很簡單,』
──當你遇見一個人,會因為他的一舉一動跟著牽動心弦,和利益價值毫無關係,甚至根本不需要思考,只要對方微笑,你也會跟著喜悅,若是對方哭泣,你也會感到空氣變得沉重。
『如果有一天,大吾也遇見這樣一個人的話,一定就能夠理解的。』
……前提是,我真的會有遇到這樣的人的一天嗎?默默聽著米可利的話,大吾心裡只是淡淡的如此思考。
『──耶?練功場首領的兒子為了參加華麗大賽而離家出走?』
就在那件事發生後不久,這樣的傳聞傳到了大吾的耳中。
橙華練功場的首領,是一個月前上任的新人,大吾和對方見過幾次面,感覺是個對己、對外都相當嚴苛的人物。
『膽敢反抗那樣的父親的,究竟會是什麼樣的小孩呢?』
一直以來,記憶中的自己一向都是乖乖順從父親的話,不管是交友關係、學識課業、喜好興趣……等等,全都是因為『父親認為這樣比較好』,便跟著對自己如此洗腦。
唯一和父親的希冀有所出入的,就只有自己成為了訓練師,還身為芳緣地方冠軍的這件事,但對於這一點父親也並沒有任何反對的意見就是,所以大吾目前仍持續守護著冠軍的職位。
……自己做不到的事情,卻被一名十歲出頭的少年達到了,大吾怎麼都無法抑止自己對那名少年產生好奇心。
──而只是一時興起的念頭所產生的結果,造成了兩人在雨中的相會,並開始了微妙的主人與寵物的共同生活。
『……有什麼事?』
和自己的父親有些相似的低沉嗓音在通訊器另一端響起,大吾的聲音沒來由地微微顫抖。
『沒、只是……路比現在在我家,只是想告訴你這件事而已。』
『是嗎?』
『嗯,你要來把他接回去嗎?還是要我把他送回家……?』
『──沒那個必要。』
『咦?』
『在那個笨蛋兒子自己想通之前,我絕對不會去接他,你也沒有送他回來的必要!!……真是的!結果那個笨蛋兒子就只會替別人製造麻煩!如果你感到困擾的話就把他趕出去吧!也是該讓他自行外出摸索的時候了!』
低沉的聲音沒有任何一絲猶豫,這點讓大吾相當困惑。
『……沒有這回事。』
事實上,除了提供一個場所和資金讓路比能繼續過著自己的生活以外,大吾根本沒有為路比做過任何事,真要說的話,路比替自己所做的事不知道要比那些多上多少倍。
要是神奇寶貝對戰的話,大吾有不輸給任何人的自信,但是平常生活就不怎麼規律老是被米可利指責的自己,最後真正為自己提供了一個歸處的,反而是路比本人吧──在真正對戰之前,大吾就已經明白,自己唯一的敗績一定會是落在這名少年的手上。
『──路比還只是個孩子,比起學會堅強和獨立,他更渴望的應該是親情與關懷才是。我絕對不可能把這樣的他丟下不管的。』
『……』
輕微的嘆息打破了一瞬間的沉默。
『那傢伙在你那過得還好嗎?』
『不但非常有精神,他還每天定時的打掃做家事與煮飯,有時還會對我的服裝或喜好說教呢。』
『……是嗎,除了那天吵架的時候以外,那個傢伙每次看到我都畏畏縮縮的,我真難想像那傢伙對你說教的樣子。』
笑意從通訊器的另一端傳了過來,大吾的嘴角也跟著緩和不少。
『對他來說,比起我這個父親,或許你還更值得信賴吧?……而且他是在你那裡的話,我多少也能放心。』
『……』
『路比──我那個笨蛋兒子就拜託你了。』
『……我會的。』
卻沒想到,打破自己對千里如此信誓坦坦的宣言的,正是大吾自己─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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